eBPF 入门:内核里的可编程沙箱
1 什么是 eBPF?
一句话:
eBPF 让你把自定义的小程序“安全地”塞进操作系统内核里运行,在特定事件发生时执行,不用改内核源码、不用重编译、不用重启。
eBPF = extended Berkeley Packet Filter(扩展的伯克利包过滤器)。
不过为了了解这个玩意儿是啥,可以稍微扯一扯它的历史。
它有个前身叫 cBPF(classic BPF),1992 年由 Steven McCanne 和 Van Jacobson 在论文《The BSD Packet Filter: A New Architecture for User-level Packet Capture》里提出。
S. McCanne and V. Jacobson, "The BSD packet filter: A new architecture for user-level packet capture," in Proc. USENIX Winter 1993 Conf., San Diego, CA, USA, Jan. 1993, pp. 259–269.
当时的痛点大概是这样的:
用
tcpdump抓包时,你只想看“80 端口的包”,但内核把所有包都复制到用户态,再由用户态过滤、丢弃——99% 的拷贝是浪费;解决办法很简单:把“过滤条件”编译成一小段内核能执行的字节码,提前下推到内核,让内核只把命中的包交给用户态。
所以 BPF 的原始定位是“内核里的一个可编程过滤器”。今天 tcpdump -d port 80 打印出来的那串汇编,就是这段字节码。
一个
tcpdump编译出来的表达式的例子先提一嘴,
tcpdump中的-d开关不会真的抓包,只是让 libpcap 把过滤表达式编译成 BPF 程序,然后把指令反汇编打印出来。此外还有:
-dd(以 C 语言结构体数组struct sock_filter形式 dump);
-ddd(以十进制数字序列 dump,通常是喂给别的程序用)下面这段来自 tcpdump/libpcap 主要维护者 Guy Harris 在 Wireshark 邮件列表里的回复(原文),表达式是
tcp port 80,环境是以太网:
(000) ldh [16]
(001) jeq #0x800 jt 2 jf 12
(002) ldb [27]
(003) jeq #0x6 jt 4 jf 12
(004) ldh [24]
(005) jset #0x1fff jt 12 jf 6
(006) ldxb 4*([18]&0xf)
(007) ldh [x + 18]
(008) jeq #0x50 jt 11 jf 9
(009) ldh [x + 20]
(010) jeq #0x50 jt 11 jf 12
(011) ret #65535
(012) ret #02014 年前后(内核 3.18 起),Alexei Starovoitov 和 Daniel Borkmann 把它彻底重做并扩展,从“只能过滤包”变成“一个内核内通用的、图灵完备(有界)的虚拟机”:多了 map(键值存储)、可以调用内核辅助函数、可以挂在任意内核事件上。这就是 eBPF,而老的那个被回头称作 cBPF。
注:如果想从 cBPF 升级到 eBPF,获得 eBPF 能力,需要升级内核,因为这玩意是内核提供的能力。
2 为什么这是一次“范式转变”
要理解它的分量,得先知道在内核里插代码这件事原本有多难。
2.1 在此之前:改动内核 = 高危工程
假设你想加一条“记录每个进程执行的命令”的能力(做安全审计)。你有三个选择:
LKM(可加载内核模块)是什么
LKM = Loadable Kernel Module,就是一个能在运行时被塞进内核、在内核态执行的
.ko文件。它是 Linux 用来避免“所有功能都编进内核镜像”的机制:驱动程序、文件系统、网络协议、安全模块都可以做成模块,按需加载/卸载(insmod、modprobe、rmmod)。下面是 LKM 和 eBPF 之间的一个对比。
这就是为什么传统的可观测性工具要么很受限,要么很"脏"(各种 LD_PRELOAD 劫持、strace 拖慢程序 10 倍)。
2.2 在此之后:一个“受管制的内核扩展点”
核心的机制性保证是「验证器(verifier)」:内核在你加载程序时,静态地证明这个程序不会伤害内核。验不过就不让加载,而不是“加载后祈祷它没问题”。
注:
在最开始的时候,verifier 其实实现得很简陋,在 Linux 3.18 的时候,只有 1 种程序类型(socket filter)、2 种 map(hash 和 array)、以及一个几百行的 verifier(参考资料);
这种“能穷举路径、证明有界性”的强验证器,是之后十几年逐步加强出来的(有界循环更是很晚才被接受)。
这就是 eBPF 的地位:它给内核提供了一个被验证过的、可编程的扩展面。可以类比成“内核的 JVM/沙箱字节码”——但跑在内核态、性能接近原生。
3 它到底怎么工作的?
完整的生命周期大概如下:
写程序:C(或 Rust)写一段 BPF 程序;
编译:clang/LLVM 把 C 编译成 eBPF 字节码(一种 RISC 风格的指令集);
加载:
bpf()系统调用送进内核;验证器审查:静态分析:内存安全、控制流、有界性——不通过就拒绝;
JIT 编译:转成宿主 CPU 的原生机器码(也可解释执行);
挂载:attach 到某个 hook 点,事件一到就跑;
数据交换:通过 map 把结果带给用户态工具。
其中,涉及到了几个关键点
3.1 关键点
3.1.1 hook 点
也就是说,它挂在哪?
这是它“通用”的来源。常见的几类如下:
注:
eBPF 并不是想挂在哪里就挂在哪里的。具体可插的位置是内核开发者逐个决定并显式实现的;你能插哪里,取决于内核有没有在那里埋好调用点。
3.1.2 验证器(verifier)
它会检查(这是它“安全”的依据):
内存访问合法:不能越界读、不能随便写内核内存,只能通过内核提供的安全接口(helper 函数)访问;
无非法指针:不允许把用户传来的裸指针直接当内核指针用(必须有明确的类型转换 helper);
有界(bounded):循环必须有可证明的边界(早期干脆禁止循环,后来支持有界循环),保证一定会终止,不会挂住内核;
栈受限:BPF 程序自己的栈只有 512 字节,所以不能写复杂逻辑;
必须返回合法值:语义要对(比如 XDP 程序必须返回“放行/丢弃/重定向”之一);
状态穷举:它会遍历所有可能的执行路径来验证上述性质——这也是为什么“程序稍微复杂一点就验不过”。
3.1.3 map
“内核与用户态之间的数据通道”
BPF 程序本身不能做打印、不能分配大内存。它把结果写进 map(哈希表、数组、环形缓冲、LRU 等),用户态工具再读走。Map 还用来在多次运行之间保存状态(比如统计计数、连接跟踪表)。
3.1.4 CO-RE 与 BTF
这个是用于解决“内核版本适配”的。
内核结构体字段偏移在不同版本会变。老办法是带上每个内核版本的头文件编译多份。
现在有 BTF(BPF Type Format) 把内核类型信息暴露出来,程序里用
BPF_CORE_READ()这类宏做字段重定位,一次编译、跨版本运行。这叫 CO-RE(Compile Once – Run Everywhere),是 eBPF 从“内核黑客的玩具”变成“可分发产品”的关键一步。
3.2 真正用起来长啥样?
开发者不需要每次都写 C。用 bpftrace(一种专用的 eBPF 追踪语言)可以一行搞定:
# 每执行一次程序就打印出来(安全审计视角)
bpftrace -e 'tracepoint:syscalls:sys_enter_execve { printf("%s -> %s\n", comm, str(args->filename)); }'
# 统计"哪个进程在发起 TCP 连接、连到哪"
bpftrace -e 'kprobe:tcp_connect { @[comm, ntop(1)->...] = count(); }'
# 看哪个进程在打开哪些文件
bpftrace -e 'tracepoint:syscalls:sys_enter_openat { printf("%s %s\n", comm, str(args->filename)); }'生产环境里 bpftool、BCC(Python 绑定)、libbpf、libbpf-rs、Cilium 的 Tetragon 等等,都是这层能力的不同封装。
4 总结
尽管 eBPF 很好用,但它仍存在很多局限性:
它不是万能的:不能改内核已有代码,不能做任意事情;很多“想 hook 的点”尚未暴露(只有一部分函数允许 fentry/fexit);BPF 栈只有 512 字节;不支持浮点;不能随意分配内存。
验证器很保守:合法的程序也可能“验不过”。开发者常常需要用“减少分支、简化逻辑、把状态放 map”来哄验证器。这既是安全保证,也是可编程性的天花板。
内核版本门槛:新特性(有界循环、BTF、CO-RE、kfuncs)依赖较新的内核。老发行版(企业里常见的旧内核)上能用的子集明显小。
需要特权:加载需要高权限;因此又催生了 BPF LSM + 权限细分、以及“只允许经过签名的 BPF 程序”这类治理需求。
可移植性靠 CO-RE,但不是零成本:涉及大量内核内部结构体,内核一改仍可能需要跟随。
学习曲线陡:要懂内核的数据结构与执行路径,才能知道“该 hook 哪里、参数是什么”。
绕开它的风险:正因为内核里可编程,恶意 eBPF 程序是高级持续性威胁的一种理想载体——可以隐藏进程、篡改观测结果(rootkit 化)。
AI 声明 本文由作者撰写,AI 参与资料检索、润色与示例草稿。